这一天

时间:2026-09-08 17:34:34 优秀范文

前天晚上约莫九点,然用他新买的手表拨来电话。还没等我应声,他只说了一句“我有点想你了”,便匆匆挂断。那声音甜得发腻,我愣怔了几秒,才缓缓回过神来。这小家伙说话总爱掐头去尾,撩得人心头发痒。我心里明白,不能再这么躺着,总该做点什么,才不辜负他那句轻飘飘的告白。我索性翻身坐起,靠在床头,凝神冥想。可思绪纷杂如麻,刚赶走一个,旧念头又从别处溜回来,它们扭成一团,越积越高,最后竟堆成了一个巨大的草垛。我累得筋疲力尽,睡意却半点也无。看来今夜注定是无眠了。心里不免有些气恼,暗暗骂道:这小子早不打晚不打,偏挑这深夜时分来撩拨,弄得我彻夜难眠,本来还能少失眠一天的。这么一想,反倒释然,索性心安理得地坐等天亮,瞬间轻快了许多。

人一旦上了年纪,毛病便一日多于一日,直面这些毛病实在残酷,承认软弱又叫人痛苦,可又无法置之不理,于是怪罪他人便成了种必要。然而这般推卸也让问题接踵而至,毕竟活人有限,怪来怪去总有顶不住的时候。为此我烦恼了一阵,很快便想到了鬼神。鬼神最大的好处就是,无论你泼多少脏水过去,他们都不会来找你理论。为了振作精神,我常这样自我麻痹。想想,人是需要这种精神慰藉的。

次日清晨,我在另一扇房门上重重叩了三下,里面传来慵懒的应声。我清了清嗓子,用清脆的声音说道:“该起来买菜了。”便转身离开。楼下虽有几家卖菜的小店,凑齐所需倒也不难,只是那菜的品质总差强人意。我更偏爱那个临时搭建的小市场,那里的牛肉格外地道,闻着是厚重的牛味,入口也是纯正的肉香。

我挤入如织的人群,走到牛肉摊前,让老板给我挑一大块最嫩的肉。其实我根本分不清牛身上哪里最嫩,即便知道了部位,也难辨肉质老嫩,所以这话纯属多余。可每次我仍会这么说,说了,心里才踏实。摊子斜对面,一个老农在卖蔬菜,菜都铺在地面上,没有支架子,我总要蹲下挑选。他每种菜数量虽少,种类倒不少,想必都是自家地里种的。

我拣了四五样菜,老农一个个过秤。我随口说同单价的一块称,他像没听到一般,只自顾自掂上掂下,我说第二遍,他也不理。罢了,就随他去,真是个固执的老头。正扫码付钱时,一位大妈缓缓走来,弯腰挑了块最新鲜的南瓜,半眯着眼问:“南瓜怎么卖?”老头头也不抬,只顾剪着手里的田螺,随口答:“两块一斤。”

“哟,别家都卖一块五,你咋卖两块?”

“我就要卖得比人贵。”

“一块五卖不卖?”

“不卖。”

“为啥不卖?”

“因为我要卖两块。”老头仍低着头,手指像条传送带,麻利地将田螺从脸盆挪到筛子里。大妈见他无趣,撅着嘴嘟囔几句,最后极不情愿地甩下南瓜,转身去了隔壁摊位。

他们下午约摸三点到家。我一听到电梯动静,便立刻迎了出去。才短短两个月未见,心中激动难以言表。本打算见面的刹那,冲上前往他们脸上各亲一口,可当两张黑黢黢流汗的脸出现时,我顿时失了所有热情,转身进了厨房,开始张罗丰富的晚饭。

我炖了一整只鸭,烧了几条鱼,又炒了一大盘粉。鸭肉软烂入味,香气弥漫满屋。不过最令我得意的是那盘炒粉,米粉软糯Q弹,色泽透亮,根根匀称。我买的是干粉,必须先泡软,再入锅煮熟,熟粉要用凉水多冲几遍,洗去表面淀粉,炒出来才不会黏糊。热油锅里下些蒜米、小青菜和小米辣,炒香后倒入粉,淋些酱油生抽上色。为了好看,我每次都尽量多抖些。出锅前最点睛的是它的灵魂酱料——牛肉酱。这酱是我前阵子亲手做的,说来话长,再多讲怕是将来申请专利的机会都没了,就此打住吧。总之,它是一道令人魂牵梦萦的美味。

晚饭后,老方在洗碗,他俩在沙发上打牌,我则摇着蒲扇发呆,一切井然有序又安然和乐。静了片刻,突然两人吵了起来,越吵越凶,吵不过就挥拳,打不过就往后退,可拳头仍高高举着。我见他们快要朝这边打来,赶紧挪了地方,幸亏闪躲及时,不然墨那一记猛拳准会落到我身上。不一会儿,然的哭喊声便传了过来。我缩在房内,门缝开了一条窄缝,探出半颗脑袋,只见然眼泪扑簌簌地掉,衣角撩起又放下,随后又撩起。心里暗想,小孩子命真好,想哭就哭,不像大人,偶尔想落泪,还得躲着藏着。

我相信,这一天或许在我漫长的人生中根本不值一提,可若将它轻轻抹去,生命便会少了一块。看似平凡一天,积攒多了,也就成了永恒。